第六章 語一山
語一山
山巒疊嶂之間,白鷺引吭高鳴,自波光瀾滟的流水上掠過,暈開一圈圈波紋。自飄渺的云霧間,隱隱約約地,可看見雕梁畫棟的瓊樓玉宇?;乩葟哪巧綆n處延伸下來,半繞過寂靜的湖面,探出個水榭亭臺。
紹皖掰下一小塊糕點,捏碎在掌心,灑在湖水之中,引來一眾爭搶。千少陌側(cè)身倚在臺柱上,斜眼見他這般閑適自在的模樣,忍不住開口道:“你那乖囡與我的小徒頭一次下山,你就這般自在?”
水中的魚個個爭先恐后地張著嘴爭食,紹皖頗為滿意地揉碎最后一塊糕點,悠悠開口道:“不然呢?”
千少陌半咽,道:“……我可是聽聞我那小徒對令嬡頗有些意思?”
紹皖撥了撥掌心,又拿出帕子擦了擦:“蕪兒自小在仙宮閣殿長大,依仗著我的身份,有些被嬌縱地寵壞了,此次下山吃些苦頭也是挺好的,至于你徒兒……”紹皖笑得略帶了些嘲諷,“她一門心思戀著那位座上客,哪里再看得上其他什么人。”
千少陌有些無言以對,修仙修道講究個清心寡欲,眼前這位雖然是眾人中唯一一個有了子嗣的,卻莫名的比他們更能擺脫塵世那些感情的羈絆,連對自家閨女的態(tài)度都是清冷淡漠的。
紹皖撩著衣袍坐到了石凳上,手指輕點著石桌的桌面:“我聽說那位教座與秋慕客去了平塬?”
千少陌點頭道:“去了半月有余,這時也該回來了?!?p> 平塬城半月前不知發(fā)生何事,忽然鬼氣肆虐,一夕之間竟?jié)M城枯骨,不過幸而地處偏遠(yuǎn)、人跡罕至,仙宮閣殿即時封鎖了消息,派人前去平息安穩(wěn)住了局勢。
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,”紹皖雙手?jǐn)n進(jìn)了衣袖中,微瞇著眼睛,“這位教座大人可真是有的忙碌了。平塬方才平息了局勢,巫荒城又肆鬧開來,真是一刻都不叫人消停。”
千少陌嘆了口氣:“若不是那些教條規(guī)矩,我們又何至于這般被動,”他想起了什么,自嘲一笑,“這時可真佩服止月啊。”
陰司冥界向來自成一派,從不與人間仙界有任何往來,只因自古流傳下來的陳規(guī)教條。原本幾千年來各自安分無事,冥界的鬼怪也從不騷擾人間,魂魄離了肉身就安分地去往冥府地獄或投胎轉(zhuǎn)世、或償還罪孽。但似乎自近五年以來,魑魅魍魎越發(fā)開始在人間猖狂起來,仙宮閣殿礙于陳規(guī)無法多加干預(yù),行動處處受限,只能在力所能及處束縛住那些作怪的鬼魂亡靈。
千少陌胸中煩悶卻也無可奈何,他繼任仙宮閣殿大長座也不過九年,九年在他們這漫長的人生中著實算不得什么,然而就在這些年歲里,妖界動蕩、魔徒橫行,冥府地獄的游魂野鬼居然也來湊熱鬧!人間不平事一樁又一樁地爆發(fā)出來。
恐怕……日后無論是人間仙界或是不顧俗世的陰司冥界,都不會有清生日子過了。
氤氳的水汽飄飄蕩蕩,籠罩住了一方的水面。
他略一沉吟,把手中的杯盞緩緩?fù)频浇B皖面前:“紹長座可愿去一趟巫荒?”
紹皖接過燙手的杯盞:“大長座既有吩咐,我又如何能推辭”
雀鳥銜著搭窩用的短枝飛上林梢,滴溜溜的小眼睛看見了殘留在水面的糕點殘渣,毫不思索地扇著翅膀飛撲而去,然而尚未曾飛近,殘渣就沒入了水中,消失不見了蹤影。
……
他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嚨,瞪圓的雙眼中布滿了血絲,他掙扎著想要發(fā)出救命的叫喊聲音,喉嚨卻被自己緊緊地扼住發(fā)不出聲音,指甲嵌到了皮肉里,血珠一滴一滴地順著粗布麻衣淌到了地上,他側(cè)身打翻了老榆木桌子,跪倒在了地上。
他是這邊的漁夫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簡陋卻精致的小茅屋外還晾曬著捕魚用的漁網(wǎng),屋頂上還有幾條沒吃完的小魚干。他已經(jīng)過了知天命之年,兒子媳婦早年離開了這荒遠(yuǎn)偏僻的地方,自己和老伴相依為命,但是在三天前……他相依為命的妻子溺斃在自家的水缸之中,死相慘烈。
如今,輪到他了。
他用盡了最后一絲掙扎的力氣,閉上眼睛接受這荒唐的死法。
虛掩的房門猛然被推開,有人快步到了他身邊,帶著溫度的兩根手指點著他的額頭。一股暖流淌進(jìn)了身體各處,靈臺好似突然一片清靜,枯老的雙手顫抖著垂了下來,他閉著雙眼,徹底昏厥了過去。
秋慕客抬眸凝著燭火中那團(tuán)隱隱約約的鬼祟,見它想逃,揮袖凌空畫符,將其制在了原地。他走上前,略一揮手,便將那鬼祟收制進(jìn)一香爐之中。
他轉(zhuǎn)身離開之際,回頭看了一眼已經(jīng)被安置在木床上的老人家,心下嘆息。
秋慕客將香爐遞給門口的仙童,問道:“教座在哪方?”
“回秋長座話,”仙童恭謹(jǐn)?shù)?,“教座大人往東邊的林子里去了,說是要取回什么東西?!?p> 秋慕客略一頷首,抬步往東邊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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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子里凄清靜謐,連樹葉摩擦的聲音也未能聽見,濕潤的泥土中夾雜著令人不適的味道,說不清是血腥味抑或是枝葉腐爛的味道。
逃竄而來的幽冥鬼怪硬生生打破了這方詭異的寂靜,慌不擇路地在林子中亡命,倉皇間,聽得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一個瑩白色的物什落到了地上,小鬼頓了一下,躊躇片刻決定不去管地上的寶貝繼續(xù)逃命。
然而它仍未能跑掉,飄出了幾步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掐住了命門。
它入不得輪回了。
這是它看到那人眸中的一片幽涼而產(chǎn)生的第一想法。
俊美無瑕的一張臉辨不清神色,但是它仍然知道自己似乎惹怒了對方,它奮力地掙扎著,魂飛魄散之際,只聽到清清冷冷的一句話:
“爾等雜物,豈敢覬覦我的珍寶?!?p> 它最終化為了一縷青煙,徹徹底底地消失在這世間,彌留最后一絲的神識,應(yīng)該在后悔偷了那人的東西。
秋慕客匆匆趕來,只見到慎夜立在幽深靜謐的林中,玄衣錦袍被風(fēng)輕輕地撩動著,他拿著帕子垂首細(xì)細(xì)擦拭著一株瑩白色的花盛。
他擦拭得極其認(rèn)真,對身側(cè)走來的人恍若未聞,直至溫潤和煦的聲音傳入耳中:“平塬的鬼怪好似處理的差不多了,我們該回語一山了罷?”
慎夜將那花盛用帕子裹著收入懷中,聲音仿若被秋風(fēng)浸潤過一般冷清:“秋長座先回罷,在下還要往巫荒一程?!?p> 不待秋慕客作何回應(yīng),慎夜邁了步子離開了此處。
秋慕客望著那道修長的身影,笑著搖了搖頭,動身回了語一山。